砰——

辦公室的門被用力推開, 又再度被狠狠砸上。

身旁的小姑娘湊過來，壓低聲音，直抒胸臆地感嘆道, “哇，算一算, 這是本月小高同志第幾次和主編起爭執了，真乃我們部門裏敢於直面慘淡人生的勇士中的勇士啊……”

她看著面前的電腦屏幕, 手指在鍵盤上敲打, 聽完只抿唇笑了一下, 沒應聲。

小姑娘還要講什麽, 另一邊就有人叫了一聲，“舒盈——主編叫你去一趟。”

於是小姑娘只得作罷。

舒盈應了一聲，緊接著捏捏女孩兒的手腕，示意她待會兒再說, 跟著站起了身。

辦公桌之前的過道狹小, 舒盈同從主編辦公室走出來的人狹路相逢。

對方怒氣沖沖的眼神在接觸到她一張溫和冷靜的臉時終於消退了一些, 張口叫了一聲“舒盈姐”。

舒盈點點頭, 同他擦身而過。

高磬剛挨上椅子，同期踏進報社的小姑娘就湊了過來。

現下他渾身都寫著“別靠近我”四個黑體大字兒，當然沒去理會旁人的眼神。

小姑娘撐著椅子往他這邊瞧，“嘿, 還為那事兒呢？”

高磬臉一黑, 勉強“嗯”了一聲。

手指搭上鼠標，點開一個文檔, 他盯著看了半晌，無名火忽地又起，像是自言自語，他道，“怎麽能按他說的那麽寫呢，明明就是不對的……”

小姑娘還以為他抱怨給自己聽，接話道，“我說你啊，主編叫你怎麽寫，你就怎麽寫好了，三番五次給領導臉色看，你怕不是家裏真的有礦？”

都是同個學校出來的同一批實習生，難免口無遮攔一些。

高磬盯著文檔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文字，皺起眉頭，頗為煩躁地揉了揉頭發，“你懂什麽啊，壓根不是這麽回事兒！”

行唄。

女孩子也懶得再勸，撇撇嘴，放下支著椅子的腿，繼續忙活自己手頭上的稿子。

高磬對著文檔煩悶的當口，舒盈推門出來了。

高磬看了一眼，從凳子上站起身，又坐了回去。

說起來，高磬是一進報社，就被領導指給眼前這個女孩子帶著的。

舒盈，眼笑眉舒，秋波盈盈，好聽且好記，高磬來這兒第一天裏第一個記住的就是這個名字。

她年紀並不太大，長不了他幾歲，眉眼並不似名字一般突出，可整個人卻總是淡漠的、冷靜的，這對於二十多歲浮躁的青年人而言很難做到，以至於他看見她時，總覺得這個女生骨子裏住著個長者。

沈穩理智的，不那麽有侵略性，卻令人安心。

可能也是因為這個，比起主編，他更樂意聽她的話。

他神游的片刻裏，舒盈已走到他面前，把一沓資料輕輕放到他桌面上。

高磬擡眼瞧了她一眼。

舒盈擡擡下巴，示意他檢查檢查。

高磬領悟過來，伸手翻了一翻，楞楞道，“是我遞上去的資料……”

眼前的人“嗯”了一聲，手指點點那沓厚實資料，“主編答應再給你兩天時間，查不出來什麽實質性的東西就真的不會讓你再負責了。”

高磬眼神亮了亮，“真的？”

“我騙你能得到什麽好處？”她挑挑眉，倚著他的辦公桌，淡淡地反問一句。

高磬心底的陰霾來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已是又是一副笑嘻嘻地調侃模樣，“姐姐別那麽商業化嘛，人和人之間又不是只有利益。”

“有待商榷。”像是對他的話認真想了一想，舒盈給出四個字評語，繼而又斂了眉眼，“你想好了，真的還要繼續？”

高磬沒猶豫，直接點頭。

舒盈坐回自己辦公桌前，揉了揉額頭，半真半假地笑了一聲，“我可真倒黴。”

“啊？”

她掃了那張年輕幹凈的臉一眼，坐在座位上小幅度伸了個懶腰，解釋道，“組織有令，叫我全權負責小高同志的安全。”

高磬是今年報社實習生中的一員，大四畢業生，卻長了一張不谙世事的娃娃臉，說是十八歲想必都有人相信，剛進部門就被指派給舒盈負責，也是因為這個，舒盈才漸漸明白起高磬的特殊之處來。

小姑娘無意說出口的玩笑話卻是正中靶心，盡管他本人吃穿用度都比較低調，不算被嬌慣壞的富家子弟，但小高同學著實算得上是家裏有礦。

也正因為如此，他三番五次地同領導起爭執都沒有被掃地出門，一來二去的，舒盈自然琢磨出一點苗頭來。

雖說是不知人間疾苦，被丟來體驗兩年生活的，但當然會有人跟上頭打招呼，自然要受到優待。

舒盈想，大概也是因為原生家庭將他保護得太好，才能把他心性養得和臉蛋一樣單純幹凈。

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刷卡進站。

下班的時間點，地鐵迎著人潮，擁擠不堪。

舒盈向後退了兩步，示意同路的兩個同事先上，跟著人流跨進地鐵車廂。

人滿為患，舒盈上車時兩個同事中稍長的一個已在座位上坐好，看見舒盈，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上來的時候已經沒別的位置了，你們要坐嗎？還有挺長一截路呢。”

另一個還是個小姑娘，正是和高磬同一批進來的實習生，一直跟在舒盈身邊，上來也晚了些，聞言慌忙擺擺手，“沒事兒，前輩您坐，不用擔心我們。”

女人挺直的腰桿在座椅上松下來了。

舒盈笑了笑，擡手扶住欄桿，沒作聲。

回家的路途略顯漫長而枯燥，舒盈一只手搭著扶手，另一只手握著手機，無意識地劃了兩圈，又把屏幕關上。

算一算，她待在這座北方城市已經七年了。

從大學開始離家，到工作後看似順理成章地留下，從短頭發到長發在理發店裏可以卷出幾道波浪，不過七年。

長不長，短不短。

舒盈神游間，小姑娘拉了她胳膊一把，“舒盈姐姐？”

舒盈恍然，轉頭微微睜大了眼睛，“怎麽了？”

小姑娘湊過來，指著前面的海報，“這條商業街啊，新建的，還有百貨商城，有空我們一起去逛逛吧？”

舒盈順著小女孩兒手指看過去，看見一張宣傳海報，正貼在她眼跟前，她剛剛居然沒有註意到。

她瞇了瞇眼睛，發現確實是一條新街的廣告。

舒盈剛要講話，稍長的同事卻先一步開了口，眼神頓了頓，拖長聲音報出了海報上的名字，“那邊東西可貴了吧？你們剛剛上班的小姑娘還是不要追求這些物質上的東西啦，對你們不好的。”

小姑娘方才之所以湊過來同舒盈小聲嘀咕，就是怕被這位年長的阿姨聽見，沒成想還是被發覺，長者三言兩語，便把她臉講紅了。

“沒事的，我們看一看，長長眼界而已。”舒盈伸手輕輕握住了小女孩兒的胳膊，跟著抿唇笑了一下，轉向同事，“您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對方像是沒明白她意思，楞了楞，搖搖頭。

語氣是溫和安靜的，讓人挑不出刺，“那您就別操心年輕人啦，回家好好休息，聽說您既要做飯上班，還要帶小孩兒，確實沒空和我們這些小姑娘一起。”

說完，她噙著嘴角那點兒笑，轉開了目光。

目光像游魚在淺水就說裏游弋，尾巴甩開淡漠的漣漪，轉瞬沒有痕跡。

出了地鐵口，只剩下了小姑娘和舒盈兩個人。

沒了旁人，女孩子顯得更加活潑起來，猛地用力抱住了她胳膊，“舒盈姐姐，你也太帥了，她被你講的臉都綠了！你一直都這麽酷的嗎！”

舒盈翻找零錢的手指頓了頓，隨即搖搖頭，“沒有。”

小姑娘抱著她胳膊不撒手，兩個人黏成一團朝前走，舒盈哄了半晌，才讓對方戀戀不舍地松了手。

做飯是不可能做飯的，舒盈到今天都還沒掌握這項技能，所以草草吃了樓下店鋪打包的外賣以後，她抱著電腦上床。

電話是在她昏昏欲睡時打來的。

高磬在電話那端告訴她，自己在一個會所被扣住了。

像是預料到似的，舒盈沒多說什麽，只是坐在床頭緩了緩，褪去了那些睡意，緊接著站起身，披了件外衣出門。

舒盈下樓時，下意識用力吸了吸鼻子。

又是桂花飄香的十月了，大概是白天外出和歸來都太匆忙，等到松下一口氣時才後知後覺地聞到小區裏的香。

夜裏已開始有些涼了，她站在原地深吸了兩口空氣，裹緊了外套，小跑著往小區門口去。

等抵達對方口中的高檔會所時，她一眼就瞧見門口只穿了一件T恤，哆哆嗦嗦的高磬。

停頓只是一瞬間的，她隨即邁開腳步走了過去，終於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你不是說你人被扣下來了嗎？我怎麽覺得看起來不像？”

男生訕訕地笑了一下。

舒盈眉頭又緩下來，還是那副平淡的口吻，“怎麽回事？”

“我來這兒蹲點的……”高磬站穩了些，揉著鼻子開腔，“沒想到這兒今晚被人包場了，連用我哥的白金卡都進不去，所以我想，我覺得得叫盈姐來一起想想辦法……”

說到最後，他聲音完全低了下去。

“蹲點？你怎麽不說你來當臥底呀。”

舒盈掃了他一眼，緊接著垂了垂眼睛，仿佛真的在思考辦法。

高磬目光期待地看著她，滿臉我就知道你有辦法的表情。

舒盈擡眼，“容易，兩個辦法。”

高磬熱切地“嗯嗯”了兩聲。

“一，你就在這兒凍著，明天早上我送你去醫院……”舒盈伸出一根手指，“二，現在調頭回家睡覺。”

這回換高磬皺眉頭，“不是……姐……”

舒盈打斷他的話，“你哥哥都解決不了的事情，我怎麽解決呢？”

高磬剛要開口，身後傳來的聲音就將他的話從中截斷。

“舒盈？”

涼風裏緊裹著外套的身影頓了頓，擡眼順著聲音方向望過去。

夜色下，她終於看清他身後炫目巨大的燈牌。

兩個字，流光溢彩，長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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